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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骚蒲骚的商榷——读史札记

作者:朱木森点击次数:996   发布日期:2019-01-11

近期,一篇载于《湖北日报》,题为《养生之都,应来之城》的文章称:“屈原在应城写下《离骚》”(《湖北日报》,2018.11.29,第12版)。这话并非空穴来风。几年前,一个叫亦文的学人在其《楚辞注》的前言中说:“离骚,离开骚地。李嘉言《离骚丛说》:‘骚,应作地名。离骚就是离开骚那个地方。’他认为,骚是汉水之北的蒲骚,所以推断屈原在汉北时就是在蒲骚,《离骚》就是在离开蒲骚时写的”(《楚辞注·前言》,亦文,中国画报出版社,2014年9月第一版)。我唯愿流放中的屈原确曾行吟古老的蒲骚泽畔,更热望石破天惊,考证《离骚》真是屈原挥挥衣袖,作别蒲骚的伟大诗作。只是兹事体大,值得“本本主义”地商榷一二。

 

屈原放逐,乃赋离骚

屈原名平,是战国时期楚国的 贵族,他有广博的学问,丰富的想象和杰出的创作天才,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伟大诗人。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家刘大杰说:屈原“大约生于公元前340年左右,死于公元前278年左右,这正是战国末期,楚国由强大转入衰弱。这时期是中国学术思想蓬勃发展,光辉灿烂的时代,也是各国军事政治斗争最剧烈,纵横风气最流行的时代。屈原在二十多岁的青年时代,就在宫廷供职,任怀王的左徒。那是他的得意时期。不料这位进步的贵族知识分子,竟招来了一群腐败贵族的反对。靳尚、子兰一派,设法在怀王面前毁谤屈原,打击他,疏远他和怀王的关系。怀王是有名的昏君,果然免了屈原左徒的官职。后来亲秦派受了秦国种种的欺骗,丧师失地不用说,还把怀王骗到了秦国,做了三年的俘虏,终于死在那里。那时的屈原可能正流浪在汉北。在那广漠的山野中,他说他自己好像是一只从南边飞来的孤独的鸟,伤心着楚国政治的腐败和国运的危殆。怀王死后,楚顷襄王即位,屈原可能是回来过的。过了几年,亲秦派势力复活,屈原又受到打击,再被放逐到江南去。他在湖北南部和湖南北部一带比较偏僻的地方,流浪了不少的岁月。在忧愁苦痛的愤恨中,创作了许多优秀的作品。眼看楚国的政治日益腐败,秦国的侵略日益紧迫,他既无力挽救,又不能坐视楚国的灭亡,于是写完了最后的那篇《怀沙》,便于旧历五月初五,投在长沙附近的汨罗江自沉了。(《中国文学发展史》,刘大杰,上海古籍出版社,上册,1982年5月,第一版,第106-107页)。

诚如刘大杰所言:对于屈原的生平事迹,“我们还只能知道一个轮廓”(《中国文学发展史》,第105页)。我也只能行“本本主义”之法,读史抄史,照抄而已。令人振奋的是,屈原投江死了一百七八十年后,同是受辱蒙难人的司马迁在其著名《报任安书》中,把屈原列入为后世所称道的历史人物榜单。与屈原英名同时上榜的,还有他的著名诗篇《离骚》。司马迁说:“古者富贵而名磨灭,不可胜记。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。盖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;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;屈原放逐,乃赋《离骚》……”

屈原放逐,乃赋《离骚》。《离骚》是《楚辞》的代表作,是我国古典诗歌中最长的抒情诗。它的出现,打破了《诗经》中基本定型的“短章复沓”的形式,对抒情主题作了富于变化而又深入的表达。后世文人也就顺理成章地将《诗经》谓之为“风”;将《楚辞》称之为“骚”。诗经离骚如日月经天,风骚中华两千多年。

 

离骚者,犹离忧也

《离骚》的命名,也就是说,《离骚》其所以叫离骚,最权威解释人是司马迁。司马迁说:“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,谗谄之蔽明也,邪曲之害公也,方正之不容也,故忧愁幽思,而作《离骚》。‘离骚’者,犹离忧也”(《史记·屈原列传》,司马迁)。这段话的意思是:屈原痛心怀王不能明辨是非;被谗言和谄媚蒙蔽;痛心邪恶的小人,妨害公正的人,品行方正的人不为朝廷所容,他在“忧愁幽思”中创作了《离骚》。“离骚”,就是遭遇忧愁的意思。司马迁进而说明:上天,是人的起源;父母,是人的根本。人在处境困顿的时候就会追念本源。在劳苦疲倦到极点的时候没有不呼喊上天的;在经历病痛悲苦的时候没有不呼喊父母的。屈原坚持正道,行事坦荡,竭尽忠心和智慧来侍奉他的君主,却遭到小人离间,“信而见疑,忠而被谤,能无怨乎?”他为人诚实守信却被猜疑,忠君爱国却遭到诽谤,又怎能没有怨愤呢?“屈平之作《离骚》,盖自怨生也”(《史记·屈原列传》)。屈原的作品《离骚》就是从这种怨愤中脱生出来的。把司马迁讲述的核心意思抽剥出来,即“离骚”,就是遭遇忧愁;《离骚》生自怨愤。如此而已。

好汉不怕帮手多。继司马迁《史记》之后,汉代史学家班固在其《离骚赞序》里,也对“离骚”作了解释和说明。班固说:“离,犹遭也;骚,忧也。明已遭忧作辞也”。这是汉代大家巨擘从文字本义所得出的解释,“离”就是遭,遭遇。《离骚》就是诗人所以“遭忧”和他忧国忧民,忧心之深的“自叙传”长诗。一个“遭”字交待了时代背景和诗人的人生际遇;而一个“骚”字则是无比浪漫豪放的生命倾诉。我们大约应该接受这样的理解。

说句题外话,如果刻意于汉字本义和汉字发展的时代性,“离”乃八卦之一,象征火,其方位在南,是为朱雀。据此,与其把“离骚”理解为“离开骚地”,还不如解释为南方的诗意。屈原原本南方诗人,“骚”原本是天风浩荡的楚音楚韵,是继《诗经》之后又一划时代的诗意升腾。这样解释,或许符合诗经楚辞独领风骚的人心天意。

 

举世混浊我独清,众人皆醉我独醒

《离骚》虽是屈原“遭忧作辞”的诗作,但是,全诗绝无惯常忧怨中人那种卿卿我我,愁肠百结的悲怆。屈原之忧,忧在忘我;忧在无我;忧出了中国最早知识分子坦荡无私的家国情怀,成为耸立于中国文坛第一文学高峰。屈原行吟泽畔与渔父对答说:“举世混浊而我独清,众人皆醉而我独醒,是以见放”。在楚国君王昏庸,奸臣当道,秦兵进逼,国家危于累卵之际,唯屈原忧心如焚。他忧国忧民,哀民生多艰;眼看无力回天,又决不与腐朽的朝堂同流合污,“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,受物之汶汶者乎,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。又安能以皓皓之白,而蒙世之温蠖乎”(《屈原列传》)。他说,作为人,又有谁能够让自己洁白之身为世俗的污垢所浸染呢?我宁愿跳进这流淌的江水之中,葬身鱼腹,又怎能让高洁的心灵蒙受世俗的污浊!

屈原是伟大的爱国诗人,《离骚》是不朽的爱国诗篇。建立在批判楚国政治危机基础上的爱国思想,决定了诗人坚持理想,憎恶黑暗,嫉恶如仇的诗行必然血脉贲张,恣肆汪洋,达到超凡脱俗,出神入化的境界。《离骚》的叙述充满理想和幻灭。诗人上天入地,潜水登山,只为表达自己的愿望。他在天上观遍了四极八荒,天上百神和九嶷女神赶来迎迓;因为天门不开,陈志无路,他问天乞巫,就在女巫劝他远走他乡之际,他在阳光中望见了故乡。于是,“既莫足与为美政兮,吾将从彭咸之所居”,理想既无望,吾要以死去依就殷代的彭咸。他决心用生命殉自己的祖国,并且让《离骚》见证了诗人这一惊天地,泣鬼神的爱国之忧。

屈原行吟起于何时,发于何地我们不得而知。只有《离骚》以极其开阔宏伟的意境,为世人留下屈原“乘骐骥以驰骋,来吾道夫先路”,意气风发,“周流乎天”的壮观和神奇(《离骚》,屈原;以下同)。他早发南方的苍梧,日落之前就到达昆仑山上;太阳神为他驾车,跟随他的还有月神、风神、鸾皇、雷师;就连尧、舜、禹、汤和周文王也都与他心有灵犀,他们一一亮相,像镜子一样,照了一下楚怀王丑陋的嘴脸。一时龙飞凤舞,象驰马奔,鸾车塞道,云旗蔽日,“览相观于四极”,屈原行吟楚天华夏,观遍了四极八荒。都说凤凰择梧而栖,神仙遍访名山,一干神仙菩萨的巡幸路径在《离骚》中仅可以找到三个落点:苍梧、昆仑和叩问天门的要津天津;遗憾没有蒲骚。